吳介民:帶著鄉愁運動的人

  • 發佈時間:2026/03/01 11:42更新時間:2026/03/01 11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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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介民:帶著鄉愁運動的人

圖、文/上報

讀《此岸與彼岸》,猶如翻閱李根政的生命史相簿,通過每一則提煉過的故事,承載著豐富的人生轉折,對時代、土地與身心烙印做自我考古;「自然主義式」的書寫格式,容易親近;但也透露根政式拘謹的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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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政出身金門,這個背景成為被打量的焦點。但作者顯然對他人想當然爾的好奇心(無知)感覺不自在。
 
前線故事,作者娓娓道來。在臺灣,八十歲以下世代已經沒有戰爭經驗。對金門人,在一九七九年以前,炮彈是人生;直到一九九二年,仍在戒嚴。戰火日常,不是生冷疏離的冷戰大敘事,而是——每逢「單打」日,「我和家人就得點上蠟燭,進入父母親臥室裡的地下防空洞躲炮彈,等國共雙方的炮火結束,我和許多小朋友一樣,會依據當晚炮彈可能的落點,拿著手電筒去找炮彈破片,賣給雜貨店換取一點零嘴。」
 
金門和廈門,古早以來就是同一個生活圈,戰爭讓兩島之間狹窄水道成為海上柏林圍牆。戒嚴時期,不只籃球是管制品,連乒乓球也是,所有具有「浮力」的物件,都被懷疑是潛在叛逃工具,包括大型塑膠袋。
 
根政說,金門與臺灣,在古寧頭戰役後,「綁」成了政治上的共同體。綁字極精確,是非志願、非天然的關係。超過一甲子後,小島和大島,在同一套健保體制下整合為同一公民身分。解嚴「鬆綁」後,金門重啟和舊生態圈(大陸中國)的關係,也還在磨合與臺灣島的互動。
 
磨合過程,對兩邊所有誠實公民都十分辛苦。對根政這樣執著的社運工作者尤其艱難。他把自己的「金門寫作」比擬為「出櫃」,起手式是「作為一個在臺灣的社會運動者,支持臺灣主權獨立的一分子」。他說這需要「一點無知的勇氣」。何止。
 
根政通過修煉,讓自己成為行動者。原先知道他的法門是立如松。讀他的書稿才知道他回鄉教書時,曾在選舉期間拍攝風景照,而被特工認為是在蒐集對國民黨不利的情報。特工因此裹挾宗族長老要求根政到宗祠下跪道歉。個性倔強的根政因為體諒父親承受的社會壓力而做出妥協。這段羞辱讓他久久無法釋懷,也預埋「移民」臺灣的念頭(當然女朋友也是主要因素)。在一次修行營隊,根政放聲大哭,終於放下「恨」,原諒傷害者,決心辭去教職,帶著修復中的身心狀態,實踐心目中理想的環保運動。
 
為了專心社運辭去教職,對根政父母親那一代的金門人,是何等大事;教師的地位遠不止是鐵飯碗而已。面對憂心的母親,他用母親容易懂的話說:從事環保運動如同佛門師父,是做善事。
 
投入社運也讓根政擱下心愛的書畫創作,帶著決絕的心情。好在現實世界不必如此割裂。根政不久後就結合了藝術創作跟社運網絡。他的書法成為與社會交往的最佳媒介。二○一四年太陽花運動即將退場時,我受託寫了一首短詩(其實是和胡淑雯的共同創作),根政當時說要寫成書法送我。運動過後不久,他親自送上已裝裱的作品。誠然信人。
 
這本書特別讓我心動的部分是根政與爸媽的點滴。爸爸遺傳給他「忠厚」與「率真」;媽媽則是繫住他認同的原點,儘管根政彷彿總帶著抗拒。根政以嚴肅(有點憨氣)的「實證精神」,計算出篤信神明的母親,有一年拜拜次數高達一百零一次。拜拜作為媽媽的生活重心,讓我想起,我祖母在世時曾叮嚀媽媽,年節祭祖供品要有雞肉,否則祖先只好吃草螟(蚱蜢)。自己不吃雞肉的母親,一定供奉雞肉。母親們明白:神明和祖先接收心意,是活著的家小在吃。根政媽媽沒有機會接受現代教育,智慧來自扎根在勞動與民俗信仰的土地。
或許因為根政的一個認同起點是藝術,我自己也曾做過藝術夢,閱讀此書的過程,一直想著《新天堂樂園》,主角狄維塔深夜接到年邁母親從西西里打來電話,告訴他「師父」——電影院放映師艾費多——去世了。幾十年前,主角離開小島到大島發展,就是受師父鼓勵,並要他捨棄鄉愁,不要回來。在大島終於成為名導的狄維塔依然違背師父命令,回鄉參加他的喪禮。
 
幾十年來我深深著迷這個故事。與根政相識十多年,從未曾如此貼近他的人生細節。希望我即興的拼貼與回憶,能夠召喚一些讀者的興味。
《此岸與彼岸》書封/春山出版。《此岸與彼岸》書封/春山出版。
 
※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特聘研究員,著有詩集《地犬》,本文為《此岸與彼岸》推薦序,書籍由春山出版社出版,書籍作者李根政為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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