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偉棠專欄：假如1989年海子沒有自殺

海子和1989之間的關係自不待言，他在該年3月26日臥軌自殺，「意外」地成為了那個時代中國的悲劇的預言性詩人——以他劇烈的生命成為一代犧牲者的象徵。荷爾德林，則是海子最熱愛的19世紀詩人，兩人的共同點除了均為其時代不二出的天才型寫作者，同時還都被研究者視為精神病患，荷爾德林35歲被「確診」精神失常，海子被朋友、同事證實「練氣功走火入魔」——這兩點在當今以福柯《瘋癲與文明》背景去理解會有完全不同的結論。

 

阿甘本當然也不認為荷爾德林瘋了，他沒有引用福柯，卻引用了大量荷爾德林同時代人的紀錄作為旁證，我們可以看到荷爾德林所謂瘋狂的四十年餘生中，他沒有停止過寫詩、思考以及每天不斷的鋼琴即興彈奏，對於他所不喜歡的拜訪者他會佯狂而對，但更多的會贈以他即興創作的「塔樓之詩」。

 

比如說荷爾德林的同學（也是黑格爾的同學）辛克萊爾就指出：「對我來說，他的話語就像神諭，他在瘋狂的狀態下以上帝牧師的身份宣讀這些神諭。當然，從他的角度來看，所有世俗的生活方式都像是難以理解的瘋狂。」關於這種悖反，阿甘本總結道：「荷爾德林告訴我們的是，無論我們被創造的目的是什麼，我們肯定不是為了成功而被創造的；分配給我們的命運是失敗——在每一門藝術中，在每一個研究領域中，尤其是在純粹的生活藝術中。然而，這種失敗——如果我們能夠理解它——正是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，正如荷爾德林表面上的失敗完全否定了歌德的成功，剝奪了它的一切合法性。」

 

我們今天在海子的《開頭》裡所見，也是一個思維高度清明的寫作者，他不但對於詩且對於小說、文學應當如何完美地實踐思想的自由，如何在因循守舊的漢語中突破尋找新的異域活水都有天才的把握。這些小說片斷、未定稿大多已經相當成熟，這可以回答我們對他人生最後階段是否幸福的猜度——我從年輕時閱讀海子遺詩便覺得海子是因為自覺完滿而自殺、而非因為絕望而自殺，現在可以加上一句：更不是因為「瘋狂」與「失敗」。

 

這些小說大致分為兩類，一是關於自己貧困艱苦的少年時代的回憶，屬於他認為的現實主義小說，但他並未刻板地紀錄，而是不斷旁逸斜出，引向深遠，「現在回過頭來，使我更應該對那時的我甚至那時候我的貧窮表示敬意。貧窮使我過早地懂得了『生』的意義。」更多的小說是虛構的流浪小說，關於神秘傳說、奇遇和生死愛慾，最完整的一篇《大草原》以及相關的「蒙昧時代三部曲」與海子在西藏的漫遊歲月相關，語言極具神啟與巫讖的魅力，如今讀來依然覺得鮮活、血性和奇詭，而更關鍵的是其中少年般的赤誠與透明錚亮的純粹想像力，當代罕有，非常80年代。

 

說回1989的精神，更多的也是一種「少年心氣」，在物質的貧瘠上精神狂飆突進不可抑止地衝擊極限，無論是文學、哲學還是政治訴求。而這種銳利同時也是單薄的，必然會迎來折斷的命運。正如《開頭》這本如此才華洋溢的書，必然在今天的中國某讀書網站遭遇大量質疑和差評一樣，不能怪這些人，他們身處一個非卷而不能生存的時代，難以理解何謂超越，海子在他們眼中就是被時代淘汰的失敗者。

 

假如1989年海子沒有自殺，而是活下去了，難保他不會像荷爾德林一樣以一個「瘋子」的身分活至今天。但是，這會是一個明智的瘋子，正如他詩作與荷爾德林的另一種神秘呼應——海子最廣為人知的詩句是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」，而荷爾德林最廣為人知的詩句是「人，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」（ dichterisch, wohnet der Mensch auf dieser Erde）（很不幸，這兩句也是最常被故作風雅的房地產商用作廣告語的）。

 

但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」這首詩開頭的段落是：

 

「從明天起，做一個幸福的人

 

餵馬，劈柴，周遊世界

 

從明天起，關心糧食和蔬菜

 

我有一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」

 

結尾的段落是：

 

「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温暖的名字

 

陌生人，我也為你祝福

 

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

 

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

 

願你在塵世裡獲得幸福

 

而我只願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」

 

注意到了嗎，他強調的是明天他要「周遊世界」、他祝福陌生人獲得那些塵世的幸福，他自己的選擇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」是悖反於這種安居樂業的，是「只願」——一種極端、決絕的犧牲和堅守。

 

阿甘本在《荷爾德林之狂》的尾聲如是說：「詩意地棲居的生活，是一種按照口述的方式生活的生活，換句話說，是一種無法按照習慣或習俗決定或掌握的方式，是一種我們永遠無法擁有，只能棲居的『有』。」海子的詩和小說，形式魅力也來自於「口述」的即興音樂性和西藏說唱藝人的傳統，更深處是1980年代中國年輕人對自由、對「生活在別處」的渴慕，這不可能延續亦難以誕生在今日的諸多因循和禁絕中——包括最可怕的精神禁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