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榮欽專欄:決策的千古難題 如何正確開會

  • 發佈時間:2026/05/31 20:33更新時間:2026/05/31 20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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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榮欽專欄:決策的千古難題 如何正確開會

圖、文/上報

1959年,卡斯楚透過武裝革命推翻巴蒂斯塔(Fulgencio Batista)上台,原有意和美國保持良好關係,但是因將美國在古巴的土地、工廠和銀行收歸國有而交惡。1961年,新任美國總統甘迺迪發動「豬玀灣事件」,由中央情報局(CIA)策劃1400餘名海外古巴人士,組成突擊隊,登陸古巴,意圖對卡斯楚實施斬首行動,推翻卡斯楚政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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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登陸一天之後,就已經為卡斯楚的部隊包圍且切斷補給線,第三天剩餘的1200餘名倖存者全數被捕,令美國外交蒙塵。
 
事後檢討,CIA的計畫錯得離譜,從登陸地點、後勤補給、作戰情資、古巴的空軍實力到古巴人心向背等等,幾乎犯了所有可以想得到的錯誤。問題是,當初這個計畫是在甘迺迪總統親自主持下,由國安與軍事專家共同決策的,為什麼這群一流的專家會犯下這麼多錯誤,事前卻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?
 
心理學家詹尼斯(Irving Janis)在翻閱大量當時的會議記錄、當事者回憶錄以及訪談後,提出他們是共同犯了「群體思維」(groupthink)的錯誤。這種錯誤的奇異之處在於,原本以為「三個臭皮匠,勝過一個諸葛亮」的集思廣益會議,卻陷入集體決策的陷阱而不自知,最後釀成大禍。失敗的不僅是1400名突擊隊的斬首行動,更導致古巴與蘇聯關係更加緊密,而在一年後,就發生古巴飛彈危機,成為人類歷史上,最接近美蘇核子大戰的時刻。歸根究底,都和那場失敗的斬首行動有關。
 
人類幾乎每天都在溝通,無論是在企業、政黨、學校或是總統府內,大多數人花費大量的時間和同事溝通,以便尋求共識,制定更好的決策。今天無論是總統、總經理,或是校長或甚至學生會會長,一旦發生問題,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開會。
 
但是人類開了幾千年的會,開會的方式卻大同小異,經常仰賴每個人對於其他成員性格、專長與習慣的理解。就像有人問睦州道明禪師:「我們每天穿衣吃飯,如何才能免於穿衣吃飯?」 睦州回答道:「我們穿衣,我們吃飯。」既然開會無可避免,只能專注於當下。
 
所有人都認為開會是一種絕佳的集體決策的方式,可以集合不同成員所擁有的知識、技能和視角,這種知識和觀點的多樣性,有助於與會者全面考察不同面向,避免單一決策者的偏見,制定出周詳的決策,改善決策的品質。開會討論有助於達成共識,讓每個人開會後都遵循相同的方向前進,集體決策則不必讓少數人承擔所有的責任,可以分擔決策的後果。但是正如詹尼斯對豬玀灣事件的研究,他發現當時的國安會議不僅沒有改善決策品質,反而會產生很多群體思維的弊病。
 
當初這個計畫是在甘迺迪總統親自主持下,由國安與軍事專家共同決策的,為什麼這群一流的專家會犯下這麼多錯誤,事前卻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?
豬玀灣計畫在甘迺迪親自主持下,由國安與軍事專家共同決策,但這群一流的專家卻犯下這麼多錯誤,事前也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。(維基百科)
詹尼斯發現,政府高層對於豬玀灣攻擊的全數通過,很可能只是一種假象。據當時參與決策者事後回憶(如Arthur Schlesinger Jr.),他對計畫並非沒有疑慮,但是為了表現「團隊精神」(esprit de corps),避免成為不合群或被視為不愛國的團隊害群之馬,他在會議上保持沈默,自我審查其意見,對計畫表示贊同。
 
這種對團體凝聚力的壓力大到成員之間彼此約束,擔任思想警察的角色,某些人(例如羅伯特・甘迺迪)會私下勸誡哪些持反對意見的成員,要求他們為了總統而展現團結,共同支持豬玀灣計畫。最終在內部自我審查與外部思想警察的要求下,會議成功壓制異議者的意見。
 
而且諷刺的是,正是因為這些成員彼此熟稔,而且都是菁英,反而更容易犯下群體思維的弊病。例如成員顯露出過度自信(over-confidence),高估自己的能力,而且容易將敵人刻板印象化,不僅低估卡斯楚軍隊的實力,也高估古巴群眾對自己的支持,認為只要自己的王者之師抵達,眾人便會會隨之揭竿而起。
 
詹尼斯也發現,所謂開會能集思廣益也沒有發生在豬玀灣決策中,雖然當時軍方與情治系統提供了許多資訊,但是團隊成員決策時,過濾掉不利於信念的資訊,忽略或重新解釋負面情報,而特別關注能支持自己既有信念的信息,顯現出明顯的「確認偏誤」(confirmation bias)。
 
很多人讀了心理學或是MBA之後,都會提醒自己不要犯下諸如確認偏誤等各種心理偏誤,不要落入「只看自己想看的」思考陷阱,但往往效果不大。要知道參與豬玀灣決策者無一不是政治、經濟、軍事、情治和國安的專家,個個聰明絕頂且經驗老道,但是同樣犯下這類心理偏誤。很多關於集體決策的心理偏誤,牽涉到的不只是自己,還有其他同儕的影響,這才是最難避免的。在今天,確認偏誤會隨著演算法的同溫層與迴聲室效應而擴大,使得在社交媒體上的發言,使得出現確認偏誤的情形更為普遍。
 
更根本的議題是,不同人可能採取完全不同的決策模型。再以古巴飛彈危機為例,近來因為提出「修昔底德陷阱」而聲名大噪的艾利森(Graham Allison),他早年的成名作正是《決策的本質:解釋古巴飛彈危機》。在該書中,他用三種決策理論去解釋古巴飛彈危機:理性行為者模型、組織行為模型和政府政治模型。這三種模型不僅是觀察國際關係的視角,也是解釋如何達成決策的三種方法。
 
有人對此做了很精要的譬喻:外交政策經常被比作棋局。如果觀察者透過螢幕上投影的西洋棋局來了解棋子是如何移動的,那麼他大概會假設一位棋手根據既定的計劃和策略來移動棋子,以期贏得比賽,這便是「理性行為者模型」。
 
但是,如果一個認真的觀察者在比較了幾盤棋局後,可能會做出以下假設:所謂的棋手並非是一個人,而是由很多半獨立組織組成的鬆散聯盟,每個組織都按照標準操作程序移動自己的棋子。例如,不同的棋子組可以依序移動,各自遵循一套固定的程序,皇后、騎士和小兵依照既定計畫反覆攻擊對手,這便是「組織行為模型」。
 
此外,還有些觀察者在仔細看了數場棋局後,可能會認為,一位棋手背後其實存在許多不同的組織,他們的目標各異,但是共享對於棋子的控制權。他們會透過協商談判來決定下一步的走法,例如,黑方的城堡移動某步,可能會令黑方損失一名騎士,但是黑方卻沒有獲得相應的收益。儘管如此,但黑方的城堡卻成為了棋盤這一側國王的主要守護者,這便是「政府政治模型」。
 
艾利森在書中說明,儘管三種模型大不相同,但是都可以用來解釋古巴飛彈危機。現實的複雜,讓不同專家之間對於同樣的現象,可以攫取不同的資訊,做出完全不同的詮釋,即使到今天,這三種模型依舊廣泛存在於國際關係的理論之中。那麼不同專家之間,既然懷抱著全然不同看待世界的模型,要如何開會才能達成共識呢?
有人於是構思,是否能夠發明一種方法,既可以綜合專家集思廣益之長,又不會落入集體決策的陷阱,同時還能夠促成共識?為了讓專家達成共識,人們的確發明了不少方法,其中最著名的方法之一叫做德爾菲法(Delphi method)。
 
德爾菲法(Delphi method)是由蘭德(Rand)公司在1950年代發展出來的,主要用來預測科技對於戰爭的影響。當時因為處於冷戰,蘭德公司竟然將德爾菲法視為國防機密,而對外隱匿,以免蘇聯和中國學去。
 
德爾菲法的命名源自古希臘的地名,當時那裡有一座神廟,廟裡有一位女祭司(神諭),可以傳達太陽神阿波羅的預言。在古希臘世界,所有重大事件發生之前,包括是否發動戰爭或建立殖民地,人們都會向神諭求助。德爾菲法之所以得名,正是反映了它最初用來預測未來的用途。
 
具體而言,德爾菲法的命名來自德爾菲神諭(Delphi Oracle),在希臘傳說中,太陽神阿波羅會透過神女祭司,向人間傳達神諭。在古希臘世界,發動戰爭或建立殖民地等大事件前,人們都會向神諭求助。例如西元前六世紀,呂底亞國王Croesus計畫攻打新興的波斯帝國前,向德爾菲神諭請示,最後得到神諭:「如果國王向波斯開戰,他將會摧毀一個大國。」Croesus聞言大喜,立刻出兵,結果戰敗被俘,原來被摧毀的「大國」指得是他自己的呂底亞王國。德爾菲法的命名,正是反映其用來預測未來的用途。
 
最早的德爾菲研究由Olaf Helmer和Norman Dalkey兩人於1951年完成,名為《專家在轟炸需求評估中的應用》,當時被列為機密。直到十年後解密,兩人才於1963年發表在《Management Science》期刊中,首度向世人揭露。
 
後來的德爾菲法有不少變體,但都是由這篇論文作為雛形。文中指出德爾菲法「旨在透過一系列深入的問卷調查,並穿插控制性的意見回饋,來獲得一組專家最可靠的意見共識」。當時他們用這個方法,調查專家意見,希望從蘇聯戰略規劃者的角度確定美國最佳工業目標,並估算美國需要多少枚原子彈才能將傳統彈藥減少至特定數量。
 
方法如下:首先遴選七人組成專家小組,其中四人為經濟學家,一人為材料專家,一人為系統分析師,一人為電子工程師。專家大約每週獨立填寫一次問卷,問卷除了問題之外,還有一些陳述,請專家評估。共填寫五次,每次問卷填寫後都會收到回饋。問卷旨在獲取所需原子彈數量的估計值,並允許專家解釋其推理過程,列出影響因素,估算這些因素,並提出哪些額外數據有助於他們做出更可靠的估計。這些結果和推理過程,都會總結和一組新的問題和更多相關資訊分享給專家。
 
因為專家匿名,而且經過數次控制內的回饋,加上最後統計的是群體的反應,只有那些與中位數差距較大的專家,才會被要求詳細解釋其觀點,所以能夠最大程度減少強勢個體、無關資訊以及同儕壓力造成等集體決策的陷阱。
 
人類開會了數千年,總希望能夠集思廣益,做出最佳決策,但人類的歷史證明,即使是這樣看似簡單的願望,實踐起來往往無比困難,
人類開會了數千年,但歷史證明,集思廣益做出最佳決策,實踐起來往往無比困難。(示意圖/維基百科)
專家收到回饋之後,也有機會修改他們之前的答案。Helmer和Dalkey預計專家們的估算結果會逐漸趨於一致,結果證實了這一點。在第一份問卷中,專家們對所需炸彈數量的估計範圍從50枚到5000枚不等,而到了第五份問卷,這一範圍縮小到167枚到360枚。最終,專家在最後一份問卷中給出的中位數答案(276枚炸彈)被視為共識。
 
隔(1964)年一項預測50年內六個領域發展的預測,讓德爾菲法聲名大噪,這六大領域分別是:科學突破、人口控制、自動化、太空探索,以及戰爭和武器系統預防。當時沒有其他方式能夠對未來做出更好的預測,參與的150名專家需要給出他們認為這些領域的突破有50%機率發生的大致年份。事後來看,有些估計合理,例如「口服避孕藥有效控制生育」(中位數估計為1970年),但另一些則過於樂觀,例如「自動語言翻譯器」(估計1972年),應該與當時普遍高估人工智慧的發展有關。
 
之後德爾菲法大行其道,從管理學向其他領域擴散,在不同領域都有相關研究發表,並為實務界採用,政府、軍方、智庫和大型企業,都將德爾菲法列為預測的主要工具之一。不僅如此,在學術界中,應用德爾菲法的研究也越來越多,絕大多數都是2000年後發表,根據Khodyakov等人在2023年的統計,絕大多數的相關研究(65%)都是來自醫學期刊,科學技術期刊和社會科學期刊各佔15%。其中包括印度不同階段癡呆症患者人數估計、荷蘭老年人複雜健康問題的未來發展趨勢、韓國國家免疫規劃中疫苗引入的優先順序,以及修訂「台灣護理倫理規範」等。
 
對於德爾菲法也有不少批評,大多是針對其「是否夠科學」產生質疑,而懷疑其效度與信度。例如設計的問題過於模糊、共識的定義不清、專家的標準缺乏定義,而且就算沒有面對面,專家還是可能為了維護和諧而接受後來的回饋說明等等,因此後來也產生許多德爾菲法的修正版,但是爭議從未停止。
 
人類開會了數千年,總希望能夠集思廣益,做出最佳決策,但人類的歷史證明,即使是這樣看似簡單的願望,實踐起來往往無比困難,更不用說很多會議是為了集思廣益以外的目的而開,包括推卸責任、領導人展現自我、內部政治與象徵意義等。但這並不意謂著我們應該放棄改善開會的技術,將一切訴諸最原始的方式,歷史固然否定了開會等於集思廣益,但也的確告訴我們,那些對於會議技術不屑一顧的組織,最後總是以犧牲決策品質作為代價,這對於將無數時間和精力投入會議的人類來說,代價實在太高昂了。
 
※作者為作家,INSEAD博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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